古格那些事儿

古格那些事儿

2026-04-29 老贡 134 次浏览

在冈仁波齐转山后我们出发前往札达,两天高海拔徒步的疲惫感还在,但转山途中的震撼仍然还冲击着大脑,路上更多的是兴奋,还有队友的好奇心,对即将拜访的古格遗址。想去西藏玩的朋友,大多会知道古格王国遗址,因为很多去西藏的游记或攻略中都会出现,而且90%以上的游记中,关于古格的说法都是“10万人一夜之间神秘消失的文明”。 

古格遗址

喜马拉雅山和阿伊拉日居山南北夹峙中的札达盆地,长百余公里,平均宽度30公里,在重重叠叠的土林峡谷之中,发源于冈仁波齐的象泉河蜿蜒流过,在一个叫札不让村的河谷边,古格王国遗址高高耸立。站在遗址之巅,经幡哗哗作响,东西两侧是令人目眩的深沟,除了后期修复的寺庙,曾经富丽堂皇的宫殿和繁华的城堡只留下了断壁残垣,还有部分残存的壁画,供游客参观。

古格遗址

这里是否真如游记中所说,有10万古格人和古格的文明一夜间神秘消失呢?让我们一起,穿越时空,去看看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极目远望,呈现在眼前的是极为壮观的世界地质奇迹—札达土林,在感慨大自然鬼斧神工时,目光一直向东,穿越神山圣湖、沙漠戈壁、追随雅鲁藏布江,在时空变幻之中,驻足于雪域圣城拉萨。 

扎达土林

吐蕃王朝

山南加查县,有一个湖叫“拉姆拉措”,不知何时成了藏传佛教的圣湖,历史上寻访达赖班禅转世灵童,必须到那里观湖,以获得神示。而普通信众,如果有缘,据说也可以在湖面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当然我们在这里要探寻的是古格王国的前世今生,要了解古格,必须把时针往前拔至松赞干布时期。

拉姆拉措

有句话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对古格来说,成也佛教,败也佛教。我们的寻秘之路,就从佛教入藏开始,而松赞干布毫无疑问是吐蕃引进佛教的第一位藏王,13岁继位,统一西藏各部,建立吐蕃王朝,创造文字,制定法典。迎娶尼泊尔赤尊公主和大唐文成公主,分别建大小昭寺供奉释迦牟尼佛像,当时从尼泊尔和大唐入藏的僧人也将佛教带入了吐蕃,开启了佛教与西藏本地原始宗教苯教斗争、融合的历史篇章。作为开国之君,松赞干布具备过人的智慧和胆识,心胸开阔,海纳百川,通过联姻的方式引进更先进的文明,允许不同的宗教信仰在自己的土地上生存,但他在位那个时期,没有任何宗教能左右政权,苯教的作用更多是占卜、祭祀、禳灾祈福。 


赤松德赞时期,吐蕃王朝臻于全盛,不仅表现在武力强大,还表现在他对吐蕃王朝内政建设和不断引进、学习、吸收外族文化,振兴吐蕃佛教文化事业所做出的贡献。在这之前的一百多年,佛教在吐蕃影响甚微,完全没有对苯教带来冲击,大家相处甚好。


赤松德赞为了弘扬佛法,相继邀请印度高僧寂护和莲花生入藏,并于779年在山南建起了桑耶寺,安排了七个贵族弟子出家,是西藏第一批剃度出家的僧人,史称“七觉士”。扶持佛教,建寺译经,先后颁行两次兴佛诏书,诏令吐蕃全民奉行佛法,通过制订《佛教大法》和盟誓形式进一步维护佛教地位。任命佛教僧人为僧相,开创僧人参政先例。


为解决吐蕃宗教信仰和派系之争,宣布崇佛禁苯,亲自主持渐顿(唐传、印传)之争,最终由印度传入西藏的佛教派系取得了胜利,在与苯教充分的融合之下,藏传佛教得以产生并弘扬。由于赤松德赞在吐蕃王朝文治武功方面的业绩和建树,以及他确立了佛教在藏族社会的重要地位。在藏族历史上与松赞干布、赤祖德赞并称“吐蕃三大法王”。  


拉萨大昭寺前的“唐蕃会盟”碑修建于赤祖德赞时间,他不仅为当时唐蕃之间的和平友好关系做出了历史贡献,而且为汉藏两个民族之间发展建立了具有伟大意义的功绩。但同时赤祖德赞也是一位过分尊崇和供养佛教的国王,他在位时期,西藏僧尼人数超过三千人,由国家制定法规,每七户供养一位僧人。除此之外,佛教僧人的权力凌驾于群臣之上,还制定了各种对僧人法令。如“若手指我的出家人,则断其指;凡恶骂僧人者,割唇;凡近视僧人者,剜其眼;凡盗窃法器者,以80倍的财宝赔偿等,作法律执行...”


终于,原本崇信苯教的贵族和赞普之间,矛盾逐渐激化。以韦·达纳坚为首的一些奸臣们阴谋策划,“铁鸡年,赤热巴坚在墨竹夏巴宫,饮葡萄酒至醉,坐在宝座上时,韦达纳坚与觉热·拉伦、勒多赞3名奸臣将颈骨折断,把面部扭向背面而死。” 


末代赞普朗达玛继位后,在相关贵族势力集团的要求下,很快开展了一系列的灭佛运动,摧毁寺庙,驱逐僧人,焚烧佛经,佛教的前弘期结束。


842年,朗达玛在大昭寺前被扎耶巴寺修行僧人拉隆·贝吉多杰射杀。朗达玛的两个王妃和贵族形成了两大对立集团,分别拥护王子维松和云丹,双方混战了三十多年,不分胜负。


各地方势力趁乱崛起,吐蕃王朝正式解体,此后的四百多年,雪域高原进入群雄混战的时代,重演了两千多年前中原的春秋战国。 


连年战乱,导致民不聊生,西藏各部发生平民奴隶起义,占据后藏的维松儿子贝科赞也被起义者杀死,贝科赞的儿子吉德尼玛衮被迫带着百余人的队伍向西逃亡。虽然逃亡之路狼狈不堪,但吐蕃后裔的光环仍然闪耀,在玛旁雍措,布让地方头人接待了他们,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吉德尼玛衮。吉德尼玛衮在此站稳脚跟,并逐渐征服了周边的一些小部落,成为一方霸主,他所拥有的那片区域从此被称为“阿里”,意思就是“吐蕃后裔的领土”,直到现在。  


这世界,唯有死亡是最公平的,无论你贫穷还是富有,低贱还是高贵,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归属,在那个未知的时空里,谁也不是谁。吉德尼玛衮也不能例外,临终前他把自己的领土一分为三,分别交给自己的三个儿子打理,长子贝吉衮掌管玛域,即后来的拉达克王国;次子扎西衮掌管象雄故地,即后来的古格;老三德祖衮掌管桑噶。由于这三个区域分别是由湖泊、雪山、土林围绕,后来被称之为“阿里三围”。 


有首歌唱道:“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但不知道从何时起,也许从猿人直立行走,成为智人开始,人类发展史中,我们看到更多的是“相亲相杀”。古今中外,为了争夺国家、家族甚至是企业的控制权,骨肉相残的剧本从来就不缺乏。今天的我们,已经无法得知吉德尼玛衮晚年的心思了,毕竟关于他的文字记载实在是太少。这个老爷子的一碗水倒是端平了,但子孙后代们没有领情,几百年间,相互讨伐,吞并,最终阿里大部分纳入西藏地方政府管辖,而拉达克1842年被道格拉人占领至今,成为了印控克什米尔的一部分。

吐蕃王朝及古格王朝世系图(吐蕃后裔分支较多,未一一列出)

古格王朝

古格王国所在的区域是古象雄所在的核心区,据传现位于曲龙村的“穹隆银城”,即是古象雄的国都所在地,由于没文字记载,也没有更多的关于象雄文明的考古发现,至今,象雄文明仍然是个谜。现在我们所知道的是最后一个象雄王李弥夏,娶了松赞干布之妹,因夫妻关系不和,最后被松赞干布给灭了。 


但象雄文明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西藏的原始宗教苯教,一直弘传至今,比较有影响力的苯教寺庙大多位于藏东和川西,传说中的发源地阿里反而很少见。现在去丁青的孜珠寺或者川西的苯教寺庙,僧人还是会跟我们说,苯教发源于象雄,有一万八千年的历史。那象雄文化到底存在了多少年呢?这是一部怎么也说不清楚的历史,暂且留待考古的专家学者们去发掘了。 


话说分管原象雄故地的扎西衮,继承了吉德尼玛衮原来的城堡,掌握着最富沃的这片土地,日子是越过越好。他生了两个儿子,分别是柯日和松艾,于是他继续分封,由老大柯日负责管理布让(即普兰),松艾管理古格。后来在松艾的一番努力下,创建了古格王国,并将普兰、拉达克纳入管辖之中。


986年,松艾召集王室成员及王国所有重臣,齐聚象泉河畔,在会议上,做出弘扬佛教的决议。松艾于989年以国王身份出家,取法名“益西沃”,成为古格佛教首领,管理宗教事务,将古格国政交付给柯日。柯日成为古格国王,负责王国日常世俗事务管理。


995年,拉喇嘛益西沃再次召开会议,阿里三围所有王室成员及重臣都来到普兰参加,这次会议从总体上确立了全新的政治原则,即佛教政治的原则,以佛法治国。更为重要的是规范了王位继承法,按规定,除了王位继承人和现任国王之外,几乎所有的王室成员都将出家为僧。当现任国王绝嗣,则于出家之宗子中择立新君。由此,古格模式的政教合一制度产生,并延续至古格王朝结束。 


996年,古格托林寺、普兰科迦寺、拉达克聂玛寺动工,均由古格高僧仁钦桑布负责修建。在古格王室支持下,这个时期阿里地区大规模修建寺庙、经堂、佛塔,据说有108座寺庙,300座佛塔,考古认为只多不少,同时制作了大量金质或银质的佛像和铜制法器,设置僧团组织。有了寺庙,还需要更多的佛教人才和经典,也由此成就了一代大译师仁钦桑布。 


仁钦桑布,958年出生于现札达底雅乡热尼村,13岁时出家,975年前往印度学佛,985年回到古格,此时已是颇有造诣的佛学大师和一名出色的译师。996年受命主持托林寺、科迦寺的奠基工程,1004年又为这些重要寺院落成进行了开光仪式。1008年,在益西沃的安排下,再次前往克什米尔,并停留6年,所带的随行求学人员,有三人成为古格佛教界重要人物。以仁钦桑布为代表的古格译师翻译了众多密教经典,在藏传佛教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所以将他们所译的密教经典称为“新密咒”,以区别于吐蕃前弘期所译的“旧密咒”。 

托林寺

在走出去的同时,古格王室也大力资助迎请印度班智达进藏传教,大大提高了古格的佛教水平。但是在佛教教义的理解和宗教修习的实践上,当时卫藏和古格地区的情况则很混乱,特别是对密教修炼的曲解,导致许多佛教徒的修持实践出现严重偏差。 


《青史》借绛曲沃之口道出当时状态:“雪域藏土出家僧人虽然很多,但他们中的许多人以修持密法为名,从事淫乱活动,又有一些人宣称不修密法,只靠性空就能涅槃成佛,别解脱戒的教法虽有传播,但学习菩萨行的人很少,而要改变这种情况,就应寻求一位能破除这些罪行的大班智达来藏,以前迎请来的班智达们虽然对分别法门很精通,但对整个藏区未能获得利益。”可见当时西藏佛教在显密两方面都有问题,特别是在密教方面的修持偏离正道,《如意宝树史》说有些僧人“借口修密,出家人偏离等持正见,饮酒邪淫,更有青裙师等,贪求淫欲、什物,追逐享受等,侵害佛教”。


有的史书在描写绛曲沃在迎请阿底峡入藏前的心态时说:“我等吐蕃,佛教发展甚为迟缓。尤其是密咒徒众,学舌念咒,却干苟合等种种劣行,致使佛法衰退。”足见当时佛教界的不堪之态已引起统治者的严重不满。 


因此,迎请阿底峡入藏,核心目的在于利用他的宗教权威身份对刚发展起来但又不成熟和出现了偏差的西藏佛教界进行一次面的整顿。


阿底峡来到古格的时间是1042年,此时仁钦桑布已经85岁。在托林寺的三年中,阿底峡与仁钦桑布一起翻译佛经,对前来的僧众讲经说法,并写下了《菩提道炬论》,树起了佛教的修行次序,古格佛教界的整顿成效斐然。


藏传佛教在远离拉萨的古格王国蓬勃发展,很多僧人从前藏来到古格学习,并邀请阿底峡前往拉萨传教,也即是藏传佛教史中所称的“上路传法”。


阿底峡的弟子仲敦巴后来修建热振寺,创建了“噶当派”。400年后,一个叫宗喀巴的僧人创建了格鲁派,也被称为“新噶当派”,并成为藏传佛教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宗派,直到现在。 


1076年,为了纪念阿底峡,由泽德和悉瓦沃在托林寺举办了“火龙年大法会”,几乎所有藏地高僧,以及部分来自印度和克什米尔的班智达参加了这次盛会。他们共聚一起,大转法轮三年,翻译了不少经论著作,由此托林寺成了西藏的宗教文化中心,古格王朝弘扬佛教事业达到了极致。 佛法兴盛的古格文明也进入发展期,商业发达,政通人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造就了古格文明700年的辉煌时期。  


当时的古格,地处克什米尔、印度与西藏的交通要道上,商业十分发达,人口众多。那么古格王朝晚期会有多少人口呢?


据2020年人口统计数据,整个阿里地区的人口总数为113786人,札达县为8075人。经考古专家对古格时期的各遗址进行研究分析后认为,当时古格王国总人数可能只有三万人,在札不让王城内的人数应该不超过1000人,据葡萄牙传教士的日记记录大概是六七百人。所以那些在游记中所说的“十万古格人一夜消失”就纯属吸人眼球的无稽之谈了。 


还有一个谬传已久的故事就是邀请阿底峡入藏之事,大多网文介绍的是为了迎请阿底峡入藏,拉喇嘛益西沃被敌人俘虏,然后古格王用黄金去赎人,却差了赎回头颅的分量。而益西沃坚持让他们用黄金去印度请阿底峡,而不是赎回自己,最后被敌人杀害。而阿底峡大师也因此被感动,答应入藏弘法。


故事确实很动人,但很遗憾这都是后来虚构的,黄金赎人的原版是古格王沃德,在与勃律的战斗中被俘,他的弟弟绛曲沃试图用黄金赎回,因未能凑足够其头部重量的黄金,然后被杀。


而拉喇嘛益西沃晚年一直生活在托林寺,与众人一起修行,传法讲经,直至病逝。

古格遗址

古格黄昏

中原历代王朝,从中央到地方,都有书记官,会把当时发生的重大事件记录下来,民间则会有野史、诗词、小说、散文或书信等各种表达方式记录,因为有了这些记载,我们今天才能够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虽然有时并不完全真实,至少也算是有了历史记录。


而古格王国的历史,特别是泽德王之后,就很难再看到完整的记录,无论是与友邦拉达克内讧,或者抵御印度入侵者,还是与喀喇汗王朝的拉锯战。零星的记载,都是由僧人们记录的大昭寺和冈仁波齐献供的事,一笔带过。


几百年来王朝的兴衰起伏,风云变幻,都淹没在历史的潮流之中。在一个有成熟文字体系,而且佛法兴盛的国度,实在是让人费解。战争摧毁了一切?但似乎太过于彻底,比硬盘格式化还要彻底。也许正如某些专家所说,藏文自创造以来,一直是少数贵族和僧侣的特权,撰写历史典籍的工作一般都是由僧侣来完成,因而使大部分藏地史书内容成为宗教史,而不是中原王朝那样的编年史。也许有一天,考古工作者们会像掘藏师一样,把这一段古格的文明史从某个地方突然挖掘出来。

骷髅面具及背面由葡萄牙文写的圣经

一个由纸糊的面具让我们再次看到古格王朝的记录,很遗憾的是,这是古格黄昏。时间已经是1624年8月,两个葡萄牙的传教士,翻越喜马拉雅山,从印度果阿来到了古格王都札不让。古格王扎西查巴德接见了他们,听他们讲了天主教的历史故事,也带他们参观了王城。


古格王有没有对天主教感兴趣我不知道,很不幸的是,他对有这么一个能与佛教对立的宗教感兴趣了。第二年更多的葡萄牙传教士到达古格后,天主教的传教活动在古格王的支持下展开了,还修建了天主教堂。正如佛教初传时一样,天主教最开始的传教对象也是王室成员,然后是普通老百姓,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传教两年,接受洗礼的只有12人,且都是王室成员。而那一年某天出家为僧者竟然达到120人,国王愤怒了,人口并不多的古格王国,随着出家人的增加,用于征战和日常劳作的人员相应就减少了。国王于是取消了宗教领袖的卫队以及庄园收入,甚至让喇嘛还俗。


古格王的这一系列举动,最终激怒了僧俗信众,特别那古格王那个野心勃勃的弟弟,作为出家人,他代表佛教僧团强烈反对异教徒在本国的传教,又一次看似因宗教信仰引发的冲突暴发了。 


拉达克没有放弃这个机会,派兵进入古格,里应外合之下,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攻到札不让王城下。被团团围困的古格王凭借坚固的城堡以及足够的粮食储备拒敌于城下,一个多月过去了,拉达克仍然无法攻破城堡。去过古格遗址的人应该非常清楚那个地形,在冷兵器时代,没有人可以轻易攻破。就在拉达克人将失去耐心,准备退兵之时,古格王的僧人弟弟决定出面诱降,承诺只要古格王走出城堡投诚,向拉达克进贡,他们便马上退兵,不伤害王城里的任何人。此时身患重病的古格王也自感难以坚持,便同意投降,当他与王室成员、大臣们一起走出城堡时,立即被拉达克士兵抓捕,城堡陷落。除部分人逃跑之外,绝大部分成了俘虏,其中一部分人被押送至拉达克,一部分人被就地处决,尸体被扔进了不远处的干尸洞,繁华的王城被洗劫一空,新建的天主教堂也不例外,除了不能带走的壁画,没有留下任何贵重物品。


两个传教士被送到拉达克,由于印度的关系,他们很快获释,并从拉达克返回了印度,而他们带来的圣经,被用来制作面具,鬼使神差一般,竟然在三百多年后成了破解古格晚期的密钥。 


从葡萄牙传教士进入古格,仅仅六年,古格王国就被拉达克灭了,而这段历史由他们通过书信的方式进行了记录。占领了古格的拉达克人并未满足,意图继续向东挺进,侵占卫藏。


1680年,五世达赖派出由僧人统帅甘丹才旺带领的蒙藏军队,击败拉达克人,攻陷拉达克王都列城,整个阿里再次回到西藏地方政府版图中。但人去楼空的古格故都札不让,不再有往日繁华,逐渐成为了废墟,直到三百年后,才又被人发现。 

古格黄昏

又一次,在黄昏的时候离开古格城堡,突然在上空出现一抹晚霞,绚丽之极。

古格遗韵

古格文明已然远去,古格后裔身在何处?那段未曾有过记录的岁月,是否精彩?


当我们再次来到札达,来到曾出现过古格文明的这片土地,除了叹为观止的土林地貌,更多的时候是希望通过残留的壁画、被自然风蚀的遗迹去窥视那跨越千年的文明。 古格王国的统治中心在扎达象泉河流域,最北界可达今克什米尔境内的斯诺乌山,南邻印度 ,西邻拉达克(今印占克什米尔),最东一度达到冈底斯山麓。


古格都城札不让位于现扎达县城西的象泉河南岸,其都城附近西面的多香,北面的东嘎、香孜、香巴、皮央遗址,南面的玛那、达巴、曲龙遗址等,都具有相当的规模。从这个大规模的城市群来看,也可以想象在数百年前古格王国的繁荣景象了。     


进入札达县城,我们便能看到象泉河边的托林寺,作为古格文明辉煌时期的核心组成部分,当然不能错过。托林寺,藏语的意思是飞翔寺,996年,由拉喇嘛益西沃创建,作为古格王室的家庙,也可以说是皇家寺院。之后这里也成为了古格高僧、大译师仁钦桑布译经授徒的场所。阿底峡入藏后,也在此讲经著述,弘传佛法,寺院规模也进一步扩大。

托林寺

1076年,在托林寺召开了纪念阿底峡大师的法会,佛教史称为“火龙年大法会”,西藏各地高僧和信众数千人齐聚托林寺,托林寺声望达到顶峰。鼎盛时期的托林寺规模宏大,有僧侣上千,由迦萨殿、白殿、护法神殿、阿底峡殿等数十座佛殿以及数百座佛塔和僧舍组成。后来宗喀巴弟子阿旺扎巴担任托林寺主持,托林寺正式改宗格鲁派。历经千年的天灾与人祸,托林寺早已不复当年的盛景,只保留下来了三座大殿、一座佛塔以及一排塔林,但殿里的壁画仍是极为珍贵的文物。

托林寺壁画

古格王国遗址

古格王城遗址距札达县城18公里处,依山叠砌,由下而上,高约300来米,占地面积100万平方米。虽然历经战火摧残,大自然的风雨,古格遗址饱经沧桑,但从残留的建筑和寺庙里的壁画中仍然可以看到一些时代发展的痕迹。


根据1985年全面调查的统计数字,城堡遗址残存有房屋、殿堂遗迹445座、窑洞879孔、碉堡遗迹58座、佛塔或残塔基28座。


300多年的人为破坏和自然破坏,王宫、议事厅、民居、僧舍、碉堡等建筑全都成了断壁残垣,窑洞虽有一些坍塌、淤堵,大多还保持着原有的形制。保存最好的是5座佛殿,墙体、木结构的梁柱、屋面基本完好。 由于古格地处象泉河谷,不仅宜农宜牧,而且古格所在地的地貌特殊,古格王选中了此地,并利用这里的地貌,修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独特王宫。土山顶端古格王的王宫遗址,分夏宫和冬宫。夏宫建在地面,由于年久失修,仅留断墙残垣。冬宫修在地下,现保存完好。在山顶上有一些并式暗道通往冬宫宫区,宫区中间是廊道,两边各有数十间居室,大小不一,都是穹隆顶的窑洞。冬宫之外是数十米的悬崖绝壁,站在冬宫的窗前,可以远眺群山,俯视象泉河谷。

王城东侧的洛当寺

王宫区也是古格王朝最核心的位置,位于山顶上。山顶南边有议事大厅,面积约有400平方米,是当年古格王召集群臣商讨要事之处,可惜现在这一大厅仅留下围墙。这个建筑现在已经没有顶子了,它有七个门,其中三个门通向外边,四个门连接其他的建筑。根据当地的传说和考古学家的分析,这个地方应该是王宫里边的议事厅,国王在这里跟大臣们商议事情,发布诏令,就像故宫里的太和殿一样。山顶北边的建筑则显得散乱,高低错落,参差不齐,也看不到大面积的殿堂,很可能是国王和他的眷属们起居的地方。

古格王城宫殿部分

古格王城规模宏大,疏密有度,布局合理,内部通道相连,还有取水秘道、粮仓和武器库。依托地势,建设有三层防御系统,整个城堡,从山下开阔地段到山顶王宫区,到处可见用于防御的碉堡和防卫墙。这样的城堡不可谓不坚固,但城堡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的,古格也不例外。

古格王城通道

古格都城里的佛教建筑

根据考古专家分析,古格都城里大规模的佛殿建设应该是在15世纪前后,跟随宗喀巴学习的古格高僧阿旺扎巴回到家乡,取得了王室的信任,在国内大力弘传格鲁派教法,并兴建寺院,从壁画中大量出现宗喀巴的画像可以得到印证。


幸运的是这些佛教殿堂保护得都比较完整,比如在王宫区里的三个佛教建筑:坛城殿、带回廊礼拜道的佛殿、护法神石窟。其中坛城殿是王宫区唯一保存有屋顶的建筑,虽然体量不大但显得非常醒目。


之所以称为坛城殿,是因为建筑的正中间有一个外圆内方的坛城,也就是曼陀罗。殿内只有25平方米,绝大部分被一个立体坛城占据,周围勉强可以绕行。坛城殿的屋顶木结构是 “斗四藻井”形式,天花板上绘有各种瑞禽神兽。

古格坛城殿

四面墙壁的壁画从上往下可以分为五个平行的部分,每部分都环绕殿内一周。最上面靠近屋顶装饰的是兽面衔铃铛垂帐纹;接着是横排的92尊人物小像,均为智者、大德、高僧、译师;中间的主体壁画全是大像,有五方如来、十大空行以及护法神像;下面一排是74尊小像,各种佛、菩萨、佛母、供养天女、金刚紧密排列,其中的供养天女四臂修长,腰肢纤细,手持不同供品或演奏乐器,姿态异常优美,是古格壁画中的上乘之作。

古格壁画

城堡北侧山坡台地上的红庙和白庙,是古格国遗址中面积最大的两座建筑。红庙藏语叫拉康玛波,因其墙上涂有红色而得名,是一座平面略呈方形的单层平顶藏式大殿,坐西朝东,大门浮雕的中间刻有6个梵文大字。位于红高山之下,坐北朝南的是白庙,藏语叫拉康噶波,因其外墙为白颜色而得名。在白庙殿堂内的四壁到天花板上,绘满了极为精美的风格与西藏中部或东部有明显的不同,充满地域情调,与克什米尔及印度一带的佛教寺院壁画,在题材或绘画技法上都有着密切的联系。与红庙在同一个台地的东南10来米处,坐落着另一座保存较好的殿堂,名为大威德殿,据说大威德是西藏佛教中最重要的护法神之一。可惜的是,原来的大威德塑像已不存世,我见到的只是一座宫殿,但殿内壁画保存基本完好。

红庙和白庙

古格王朝的奇特民居

窑洞是古格王国时期遗址中极具特色的一种建筑形式,它在西藏其他地区极为少见。因为这个地区的木料很少,首先要满足王宫、佛殿、贵族住宅之需,普通的古格平民只有将土山本身作为最主要的建筑材料。他们会直接在土山的崖壁上开挖窑洞,或用生土夯筑墙壁或用泥制的土坯砌筑墙壁来盖房子。因为直接开挖窑洞不需要木料,所以平民很习惯使用这样的方法。

         

古格的窑洞有多种形式并适用于多种用途。形制有单室、双室、三室以至于多室;用途有民居、仓库、作坊、佛堂等。民居窑洞多有这么几个特征:面积在六七平方米以上,可供数人坐卧起居;有灶或火塘用来炊煮或取暖;洞内壁有长期居住形成的烟炱,多数在门上挖有外通的出烟洞或出烟槽;有数个至数十个壁龛、壁洞用以存放杂物。800多个窑洞,多半是用来居住的,还有200多个是用来做仓库。所有窑洞中最为考究的是佛堂窟,这种窟的面积不大,但装修很下功夫。 

古格窑洞

东嘎·皮央

皮央和东嘎是两个村庄,皮央东嘎遗址群坐落在两个村庄之间的一座山的半山腰上。当地老百姓称皮央东嘎为古格王朝的“夏宫”,而皮央东嘎洞窟群也是学者们目前发现的世界上海拔最高、壁画面积最多的高原洞窟群。


在古格王朝的中期,统治集团内部发生了分裂,古格王国被分为一南一北两个政权,北边政权定都在皮央东嘎。

东嘎1号窟壁画

据传,在其鼎盛时期,皮央东嘎的洞窟数量是“前山一千,后山一千”,根据上世纪的考古调查,实际数字在1000孔左右。这其中绝大部分为僧人居住的僧房窟、修习用的禅窟以及用来储藏物品的仓库窟,还有供信徒礼拜的礼佛窟以及埋葬高僧佛骨的灵塔窟。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皮央东嘎洞窟中的壁画,集中绘制于古格王朝早期,从十一世纪到十二世纪不等,保留了浓郁的印度和克什米尔风格。

关于皮央遗址的发现,霍巍在他的那本书中讲述了一个牧羊女童的故事,巧遇牧羊女童,然后发现了皮央遗址,洞中的壁画震惊世界。

东嘎·皮央遗址

古格银眼

札不让北面有一个叫“鲁巴”的村子,这里以精于冶炼和金银器制作而闻名,当年阿里三围以托林寺为主寺的下属24座院的金属佛像与法器都由鲁巴铸造。据说鲁巴铸造的佛像用金银、铜等不同的原料合金而成,工艺精湛,通体全无接缝如自然形成,其价值甚至超过了纯金佛像。其中,最为神奇的还有一种名叫“古格银眼”的铜像,只有古格才能制作,更是被视为佛像中的精品,因为极少流传于世,所以尤为珍奇,长期以来,无人知晓其究竟为何物。

1997年夏天,我国考古工作者在皮央遗址杜康大殿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一件精美的铜像。经专家查证史料,多方证明这件铜像就是传说中的“古格银眼”像,铜像头戴化佛宝冠,结跏趺坐于兽座莲台,头生3眼,额上正中眼为纵目,还有各执法器的胳臂4个。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铜像的眼睛,3只眼睛的眼球都采用镀银的技法做成在金黄色的铜像背衬之下晶莹闪亮、银光闪闪。考古学家和专家学者们啧啧称奇,“古格银眼”果然名不虚传。

古格银眼

在各种遗存中,数量最多、最为完整的是古格王国的壁画,这些壁画取材于当时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气势宏大、风格独特、所绘人物以丰满动感的女性人物最具代表性,用笔洗练、性格突出。古格壁画中,最珍贵也最有研究价值的是一批直接反映古格王室、贵族、僧侣、平民宗教生活和世俗生活的壁画,可以说这些壁画是古格的“清明上河图”。人们从中可见当时古格王室、贵族、僧侣朝拜佛像、高僧说法讲经、喇嘛辩论、庆典乐舞、杂技表演、商旅运输、外邦贡物等一系列生动的场面,这也是其他地区寺院壁画所不见或少见的。

古格壁画

在托林寺、札不让、皮央东嘎等,都出土了数量极大的用金银汁书写的经书,这些经书所用的黄金、白银就产自古格。经书以文书的形式,写在一种呈青蓝色的黑色纸面上,一排用银汁书写,一排用金汁书写,在全世界绝无仅有,其奢华程度无以复加。

古格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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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参考书籍:

- 《阿里史话》 作者:古格·次仁加布

- 《10-13世纪古格王国政治史》作者:黄博

- 《秘境之国-寻找消失的古格文明》作者:张建林

- 《古格王国-西藏中世纪王朝的挽歌》作者:霍巍